2025年11月20日，由浙江大学社会科学研究院、外国语学院主办，法国研究院、亚洲文明研究院及世界史研究所协办的浙江大学“浙大东方论坛·亚洲文明”系列第19讲在紫金港校区举行。本次讲座主题为“亚洲地中海：16—17 世纪海上亚洲”。本次讲座特邀法国国家科研中心（CNRS）荣休研究员弗朗索瓦·吉普鲁（François Gipouloux）教授担任主讲。讲座由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陈振铎副研究员主持，外国语学院院长屈文生教授致欢迎辞，浙江大学世界史研究所安成浩教授担任与谈人。
“地中海”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，在布罗代尔的笔下，它更是一种理解文明长时段互动的历史方法。然而，当我们把视线转向16至17世纪的东方，是否也存在一个类似的“亚洲地中海”？这一概念是欧洲经验的简单移植，还是理解亚洲自身历史动力的有效工具？吉普鲁教授围绕“亚洲的地中海：16至17世纪的海上亚洲”这一主题，以其深厚的全球史视野，解构了这一概念的理论边界，带领听众重新审视那个由港口、商网与多元制度交织而成的亚洲海洋世界。
一、 概念的重构：从布罗代尔到亚洲主体性
要理解“亚洲地中海”（The Asian Mediterranean），首先需要剥离其欧洲中心主义的色彩。吉普鲁教授指出，虽然这一概念深受布罗代尔《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》的启发，意在强调超越政治边界的商业与文化流动，但它绝非试图将欧洲模式硬套于亚洲。相反，其核心意图在于确立亚洲在早期全球化中的“主体性”。
教授强调，16至17世纪的亚洲海域并非欧洲扩张的被动舞台，而是一个早已存在的、高度活跃的“多中心互联体系”。这一体系由无数个充当“铰链”（hinge）的港口城市——如广州、马六甲、长崎等——串联而成。这些城市不完全依附于单一帝国的政治逻辑，而是作为连接区域内航线、海外商人社群与内陆经济腹地的枢纽，构成了亚洲经济的动力泵。与欧洲地中海类似，这里的秩序往往由跨区域的商人群体（华人、阿拉伯人、印度人）而非国家机器来维持。这种视角的转换，迫使我们从“欧洲冲击—亚洲反应”的旧叙事中跳脱出来，重新发现亚洲内部长期存在的贸易网络与制度弹性。
二、 制度的张力：法律多元与“两个中国”的博弈
在比较视野下，吉普鲁教授深入剖析了东西方海洋世界的制度差异。欧洲地中海孕育了以《商人法》（Lex Mercatoria）为代表的统一跨国法律体系，为资本主义兴起奠定了契约基础；而亚洲海域则呈现出显著的“法律多元主义”。在这里，伊斯兰法、中国律令、地方习惯法与商贸惯例在同一空间内共存、竞争与协商。这种缺乏统一“商法共同体”的局面，并非意味着混乱，而是折射出亚洲独特的适应性智慧。
尤为深刻的是，教授提出了“沿海商贸中国”与“大陆官僚中国”的二元分析框架。前者面向海洋，依托地缘血缘网络，灵活且充满冒险精神；后者面向内陆，依赖科举与农业税收，强调秩序与管控。明清时期的海洋史，实则是这两种逻辑的持续博弈：国家试图通过海禁与朝贡体系将贸易纳入政治轨道，而商人群体则在灰色地带中寻找缝隙，甚至以“海盗”或“走私者”的面目维持着海上流动的活力。朝贡体系下的“官方仪式”与“私人贸易”并非对立，而是形成了一种共生的混合机制。
三、 理论的反思：一种启发性的历史隐喻
作为一种分析模型，“亚洲地中海”具有其解释力的边界。吉普鲁教授坦言，不同于地中海相对封闭的地理结构与长时段的文化连续性，亚洲海域在地理上更为开放辽阔，在时间结构上也经历了更多断裂。从16世纪的欧洲介入到19世纪的帝国主义扩张，亚洲海域的节奏呈现出显著的非连续性。
因此，教授主张将“亚洲地中海”视为一种启发性（heuristic）的概念工具，而非僵化的理论教条。它的价值在于帮助我们看见那些被传统王朝史遮蔽的要素：港口城市如何作为文明的节点；跨国商网如何穿越政治疆界；以及亚洲海域如何在没有统一政治权威的情况下，依靠自身的经济理性与文化网络实现了早期的全球化互联。这是一种开放的研究路径，要求历史学家在实证中不断修正与对话。
四、 对话与回响：历史的延续与当下的启示
在与谈环节，安成浩教授就“沿海商贸中国”这一核心概念与吉普鲁教授展开了深度对话。吉普鲁教授进一步阐释道，中国历史长期存在着“大陆官僚”与“沿海商贸”两种逻辑的张力：前者追求管控与稳定，后者追求流动与利润。他深刻地指出，这并非仅是历史陈迹，中国改革开放的迅速崛起，某种程度上正是得益于重新激活了这套长期潜伏于民间的、依托血缘与地缘网络的“沿海商贸”传统。这一观点将历史的深层结构与当代的经济奇迹巧妙联结，引发了在场学者的强烈共鸣。
在随后的提问与交流环节，现场师生思维活跃，围绕“海盗身份的政治合法性”、“朝贡体系与私人贸易的博弈”以及“中欧海域的中心结构差异”等议题与主讲人进行了富有启发性的互动。吉普鲁教授细致解答了关于亚洲海盗作为“边缘化商人”的独特性，并剖析了中国与东南亚作为亚洲经济“双引擎”的结构特征。这场跨越时空的学术对话，不仅厘清了历史细节，更展现了全球史视野下的思辨魅力。最后，讲座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圆满落下帷幕。
文字：胡小雨，郭容茜
摄影：靳雨晴
现场翻译：史怡然
